慧眼识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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角落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干净的夹克,嘴里叼着雪茄,在一张简易的桌子旁看手机。
他跷着二郎腿,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,还有一盘吃剩的花生壳。
周围矿工的赤膊和汗臭跟他格格不入,但他浑然不觉,仿佛这里是他的客厅。
刘敬一眼就认出了他——钱大勇的小舅子,外号“泥鳅”的韩老三。
钱大勇被抓后,韩老三接了他姐夫的班,在青远和江源的交界处继续搞非法采矿。
这个人跟他姐夫一样,属泥鳅的——又滑又贼。
上次刘敬带着人去查,他提前得到消息跑了,只留下几台报废的设备和一堆说不清楚话的“临时工”。
这次,泥鳅跑不掉了。
刘敬深吸一口气,从暗处走了出来,手电筒的光直直地打在韩老三脸上。
“韩老三,别来无恙。”
韩老三被手电筒的光晃得眯起眼睛,手里的雪茄啪嗒掉在桌上。
他愣了两秒钟,然后条件反射般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他撞翻在地,转身就往坑道深处跑。
那条坑道他走了一百遍,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岔路哪里能藏人。
但他的脚刚迈出两步,就被堵住了。
执法队员小赵从另一侧的岔道口闪出来,堵死了他的退路。
韩老三一个急刹车,差点撞在小赵身上,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,被地上的矿石绊了一下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“韩老三,别跑了。”
刘敬走上前,蹲下来,看着他惨白的脸,“你姐夫在牢里等你呢。想不想去叙个旧?”
韩老三的脸扭曲了一下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他大概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,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,更没想到来的人是刘敬——这个他姐夫最恨的人。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谁告诉你的……”他的声音像砂纸摩擦金属。
“没人告诉我。”
刘敬站起身,“是你自己暴露的。你在矿区外面抽烟,烟头扔了一地。你以为那地方没人去?我的人蹲在对面山头上用望远镜看了你三天,你每天的烟头数,我都有记录。”
韩老三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他瘫在地上,看着刘敬把封条贴在挖掘机上,看着那些工人被一个个带走,看着他的矿场在不到一个小时内变成了一片死寂。
矿灯被关了,机器停了,坑道里只剩下手电筒的光和执法队员的脚步声。
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,把他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压碎了。
三个小时后,刘敬的汇报电话打到了吴良友的办公室。
“吴厅,韩老三抓到了。非法采矿的设备全部扣押,涉案矿石正在清点。初步估算,他接手后非法开采的矿石价值不低于两千万。”
吴良友拿着电话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“弟兄们怎么样?有没有人受伤?”
“没有。韩老三没敢反抗。他手下那几个人也都老实。就是有个工人逃跑的时候崴了脚,我们的人已经送他去镇上的卫生院了。”
“好。刘局长,你把现场稳住,材料做扎实。记住——程序要合法,证据要完整。我不但要抓人,还要判得了。你做了笔录没有?”
“做了。每一个环节都有执法记录仪全程录像。韩老三的走私渠道我们也查到了——他是通过隔壁省的中间人把矿石运出去的,再用假发票洗白。中间人的信息我已经发给公安那边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吴良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“你这次干得漂亮。回来我请你喝酒。”
“吴厅,酒我就不客气了。但青远市局的老周……”
“你不用管。”吴良友的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冷硬,“我自有安排。”
挂了电话,吴良友点了一根烟,站在窗前。
窗外的夕阳正缓缓西沉,把整个省城染成一片金红色。
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余晖,像一面面燃烧的镜子。
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逐渐模糊,只剩下一道深蓝色的剪影。
省厅大楼的走廊里传来下班的人声,脚步声杂沓,偶尔夹杂着几句告别的寒暄。
有人在大声问“晚上的饭局几点”,有人在笑着回“改天再约”。
这些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,隔着几道门,已经模糊不清。
吴良友没有走。
他掐灭烟头,拿起座机,拨通了青远市局局长老周的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。
“吴厅,这么晚还……”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“周局长,韩老三在青远市非法采矿,开了快半年了。你知不知道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吴厅,我……我确实不知道。他那地方太偏了,而且他伪装得很好,白天根本看不出来——”
“周局长。”吴良友打断了他,“我给你三天时间。你把韩老三矿区周边的所有非法采矿点全部排查一遍,给我一份详细的报告。如果三天后报告交不出来,或者交上来的报告糊弄我,那你这个局长,就别干了。”
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粗重起来。
“吴厅,我……我明白了。三天之内,一定给您报告。”
吴良友挂了电话,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他知道老周在青远市经营了十几年,关系盘根错节,不是一句话就能扳倒的。
但他不急。
韩老三被抓,是敲山震虎。
老周如果识相,自己会收敛;如果不识相,后面有的是办法。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。
省城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红的蓝的绿的紫的,在夜空下交织成一片光怪陆离的图景。
远处的高架桥上,车流的尾灯拖成一条红色的光带,缓慢地蠕动着。
吴良友看着那片灯火,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——韩老三被抓了,青远市的非法采矿网破了一个口子。
但这张网的核心人物不是韩老三,而是周大福。
周大福在省里经营了十几年,他的矿不只在青远,还延伸到江源和太平,他背后的保护伞虽然随孙副省长倒台而瓦解,但他在基层的关系网还在,他的资金链还没有被完全斩断。
要彻底摧毁这张网,光抓几条泥鳅不够。
得把网的主人揪出来。
手机震了。
他低头一看,是林少虎发来的微信:“吴厅,食堂给您留了饭。红烧排骨和炒青菜,在微波炉里热着呢。您记得吃。”
吴良友看着这条微信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林少虎这个人,心思细,办事稳。
当年在江源,他就是这样——领导没吃饭,他记着;领导加班,他陪着。
这种忠诚不是挂在嘴上的,而是化在每一个细节里。
他回复道:“好。你先回去吧,别等我了。”
然后他关掉电脑,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,只剩下头顶的几盏日光灯还亮着,白花花的光照在地板上,像铺了一层霜。
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一声一声,沉稳而坚定。
电梯到了。
他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
电梯壁上映出他的脸——比三个月前又老了一截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:他的良心,没有卖给任何人。
出了大楼,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——汽车尾气、烧烤摊的油烟、深秋的桂花香,混杂在一起,说不清是香还是臭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迈步向食堂走去。
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,像几个站岗的士兵,沉默而坚定。
吴良友看着那些灯光,心里默默说了一句:爸,您看到了吗?您的儿子,还在战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