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襄心中涌起一股痛楚,分明才与他分开不久,却觉得似乎已过了一生一世那么漫长。时间不多了,要赶紧把话说完,可是不待陆襄开口,龙尧先愤然道:“我是怎么嘱咐你的,你记不记得?”
“记得,你放心吧。”陆襄说着向自在楼杀手暼了一眼,用这个眼色告诉龙尧,睿亲王府的事已经处理妥当。
龙尧自然能察觉得出她眼神里的意思,眸中的怒火稍微褪下去一些,但没有消除,他淡淡的“嗯”了一声:“你不该来,我与你无话可说。”
“我有话说。”陆襄毫无退缩地盯住他眼睛,“我要问你,那天在风花雪月中,你是否有事欺骗我。”
这句话问出来,龙尧就立即听出,陆襄察觉到虫子的能力不止治伤那么简单,他心中也思量过,虫子是唯一的生机,不过他并不希望陆襄赶来救他,只想让她在这段时间里尽量保住李贺,可没想到她真的来了。
眼下有一条生路,可以给虫子吃下小乞丐的花,让虫子离开陆襄的身体然后给龙尧解毒,但是龙尧犹豫了,他知道陆襄身为江泊宁的女儿,活在世上步步荆棘,需要保护,与其让虫子救他一条早就该死的命,不如让它好好保护她一生一世。
“没有。”龙尧回答。
“你有!”陆襄的声音里也充满了愤怒,“你再与我见外,我可真受不了你,你以为我害怕什么,我怕的不是死,而是活在世上却见不到你,到了今时今日,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?”
如此直白的话,就算是对感情迟钝的龙尧也能听得明白,如果说陆襄在漓江岸边的告白只让龙尧感受到朋友情谊,那么这次则是给他完全明确而又热烈的爱恋。
龙尧听到话的一瞬,感到心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砰的跳动了一下,他有些意外和窘促,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,半晌,才生涩地从喉咙里问出一句:“你……什么时候?”
“很久!从第一次听到你名字开始!”想要拯救他的强烈希望和决心给了陆襄一往无前的勇气。
“呃……”
龙尧正不知如何回答,这时靠着墙壁看戏的白朔嘲笑了一声:“真是令人感动,可惜啊,他心中有另一个女子,人家的身份、相貌和地位强过你千百倍,你……”
“我不在乎!”陆襄一口给他顶了回去,“他心里有谁,我管不着,我只能管住我的一颗心,只要是我有的,无论什么,我都愿意给他。”
这话是在暗中告诉龙尧:我知道你有取出虫子的办法,我愿意把虫子给你,让虫子把你治好。
这其实是陆襄铤而走险的生死一博,今晚重华宫一场大战,屡次头痛杀人,让她敏锐地察觉到,绝对是默儿的虫子在作用,虫子不仅仅只能治疗而已,龙尧之前又一次欺骗了自己,他或许知道如何使用虫子。
所以,陆襄决定找到他,让他自己取虫治疗,之所以笃定他知道取虫方法,是因为陆襄知道他是个做事缜密的人,他对默儿问虫子的事,一定会问全一整套,不可能留有任何疑问,除非是默儿也不清楚的,但默儿怎会不知如何取虫呢?
龙尧很明白陆襄的意思,他本来不明白这小小的姑娘怎么会对他有着那样的情愫,听了这话倒是懂了,原来她是为了救人而故意这么说,于是回答:“我心有所属,你走吧。”
“哈哈哈。”是白朔的笑声,“小姑娘,听到了吧,我说什么来着,他心里有人,你千万好自为之,一片痴心可别错付了。”
“我说了我不在乎!”陆襄始终直视龙尧的眼睛,“我知道,你一直介意我爹的事,我已经查清楚了,他是无辜的,赌局我赢了,有人会按照约定向天下昭示我爹的清白,你还有什么可说的?”
龙尧对这话半信半疑,他希望最好如此,不过眼下没有时间和条件把事情问个明白,他也无心再问了,他对这个世间没有什么好留恋的,与其自己活下去,不如虫子保护陆襄活下去就好,回答:“但愿如此。”
陆襄到了这一步,总算看出龙尧一心要赴死,胸腔不禁抽进了一口凉气,他绝对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,他到底怎么了?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失去活下去的希望?
眼看时间一刻刻流逝,再不救就来不及了,陆襄急得泪水在眼里打转:“你怎么如此自私,你知不知道,没有你,我也活不下去。”
“不会的,你还年幼,可以好好看看世间的繁华热闹,我乏了,只想见我师父一面。”龙尧说完背过了身去,笼光的环绕之下,他淡缈的背影显得孤独而冷寂。
陆襄登时脸色煞白,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:“年幼?你活个两百多年就很了不得么?你成婚了么?有子嗣么?感受过什么叫白头偕老天伦之乐么?你什么都没有,还敢说你够了?”
“还不肯死心呢?”仍旧是白朔嘲讽的声音,“别劝了,没用的,他就算成婚,也不会选择你。”
“你闭嘴!”陆襄断喝他一声,向前逼近一步,毅然决然,“你既无情,我也不输你,我说过,穷尽一生也要解开你的绳索,如今一生已尽,我既不能解开,就跟你死在一起!”
吐出最后一句话时,陆襄有一个向前趋身伸手的动作,立即引起了周围人的警惕,怕这个唯一能说出皇帝下落的女子自尽,杀手们同时向她冲过去,要将她整个人完全制住。
就在这同一时刻,陆襄的手拽到系于龙尧双手的红绳索,她只是想提醒他这件事,却感到紧紧束缚他双手的绳子松了少许,她先是一疑,然后用力一拉,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。
此时此刻,原本陆襄怎么解也解不开的红绳索,就像没有打结一样,不可思议地从龙尧的双手完全脱离解开。
感受到绳子松开的龙尧,霎时之间脑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嗡地一下炸开,一股他不肯相信的感情激流,在此时此刻,如同海潮一般将他整个人完全淹没。